流浪在玻璃房子里的蒲公英

飞扬文字 2015-11-10 15:17:36来源:天山网作者:夏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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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年轻,就要像蒲公英的种子,飞得又高又远。你才会知道世界不再只是一座好看的玻璃房子……”很多年前的晚自习,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讲台上大声背诵这段话,自信满满,意气风发。那个女孩,就是我。等到高考完,大风一吹,蒲公英四散飞起,各自飘摇。

  蒲公英,去哪里了?

  这个秋天,在若羌的街道上,黄灿灿的胡杨树叶,像闪闪发亮的金币。秋风爱极了,不停地摇,引得树叶哗啦啦掉了一地。晨曦里的蒲公英飘啊飘,顽皮的秋风就在阳光下轻轻追逐。如果把画面定格,按下播放器上的返回键,图像一帧一帧倒退。让落下的太阳升起;让吃得空空的碗一点点变满;看刚砌好的高楼渐渐矮下去,回到土房子的模样。那么,蒲公英,会顺着它来时的路飞回去吧?

  绯红的合欢花如云似雾,纤细的花瓣丝丝萦绕在夜空里。蒲公英飞进这粉红的夜色,飞进我的大学校园。参加奇奇怪怪的社团,又奇奇怪怪地不了了之。不是熬夜追剧,就是临时抱佛脚应付考试,屡次以微弱劣势与一棵名为“高数”的树擦肩而过。对于学生而言,青春是我能拥有的最廉价的奢侈品,可以漫不经心,肆意抛洒。一直追的剧还没有更完,却拿到最后一个证书---毕业证。平日习以为常的面孔,来不及珍惜,已成故人。离开那天,合欢花开得很美,蒲公英挂在树枝上,顿了顿,又飞走了。

  飞啊飞,白色蒲公英邂逅一场纯洁的婚礼。一个美丽、善良、淳朴、勇敢的女孩,披上婚纱,走入了婚姻的殿堂。她说她常常想起我,她说“我不在你身边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”。初次见面,是高一军训,她是一朵金色向日葵,带着阳光而来。不过几天,我们就成了死党、闺蜜,穿一条裤子,一个鼻孔出气,当然少不了形影不离:我排小品,她是戏里的女主角。她有心仪的男生,我陪着她在绵绵阴雨里,走过长长的林荫道去告白。昏黄的灯光混合雨丝,打湿了彼此的头发。我们一起找校长反映食堂的伙食不好,和水房的阿姨争论收费太高,下课“抢饭”的时候,跑得比兔子都快。下了晚自习去公共澡堂洗澡,提着桶抱着盆出来,对着天上的月亮,放声歌唱。一个“二”碰到另一个“二”,只好“二二”地走过那三年。

  想到她,有太多的回忆,有满满的幸福感。我知道她这一生,注定岁月静好,注定现世安稳,因为上天怎么舍得让如斯美好的她受苦。蒲公英啊,请替我亲吻她的额角,告诉她,一定要永远幸福。

  蒲公英啊蒲公英,为什么飞得这样急?

  你飞过红砖白墙的课堂,教室里一排排小学生两手交叠,认真听课,当中偏偏有个女孩在看窗外绿树上停的两只麻雀;你顺着学校主路往前飞,一个老人牵着童花头女孩,一边走一边说“在学校有没有听话,奶奶回去给你饼干吃,好不好?”;你慢慢飞过这对祖孙,飞到一座白白的房子,贴在窗户上,不动了。

  我透过窗户往里面看,有个小女孩坐在板凳上,聚精会神地看童话书。于是,我记起了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,爸妈出门前在我的棉袄里套了很多层毛衣,又嘱咐我不能给陌生人开门。天真冷啊,窗户上结了冰花,不规则的冰花从玻璃的四角向中心蔓延。我透过未结霜的部分往外看,白茫茫的雾气横冲直撞,对面的房屋、绿树隐在雾后看不真切。平日多彩的色调在今天变成了单调的纯白,我感到世界变得不真实,好像天地间,只有我和包裹我的房子是确实存在的。童话书上,拇指姑娘住在花房里,芬芳温暖,安全舒适,偶尔透过花瓣憧憬外面的世界。她绝然想不到,有一天会顺流而下,走向未知。小小的蒲公英,就是从这里发芽,飞了出来吗?

  千山万水里,世界从来不是好看的玻璃房子,生活也不是一加一。蒲公英看似轻盈美丽,没骨头般随风摇晃,轻飘飘地没有一点庄重,是最轻贱的野草。可是,它的心是很苦的。蒲公英做汤,它的苦就一丝一丝渗到汤里,像浑浊的眼泪。用小火慢慢煎熬,苦从血脉里流出来,总也流不尽,流成一碗治病的汤。

  蒲公英啊,为什么而苦?

  小学的时候,有一个到外地比赛的机会,老师许诺让我参加。我兴奋地穿着新衣服,东跑西跳,却等来比赛换人的消息。原因已经忘记,但从此懂得失望是一点苦味。考试失败后,坐在屋外,头埋在膝盖里,父母在屋里为了成绩吵得很凶。我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开,苦涩的泪水流进心里,绝望地以为永远不会有明天。

  刚参加工作没多久,就办错业务。下班后,饭也不敢吃,蹬着自行车跑到城郊偏僻的工厂里找客户,十几个工人或站或坐,抽烟吃饭,还有光膀子的,都直勾勾瞪着我。我感到腿发麻,心跳得很快,恐惧莫名。硬着头皮说尽了好话,客户才同意“当日取消”,重新办理业务。从工厂出来,回到单位,又饿又困,还是打起精神提箱子营业。做错事,被领导批评后,哽咽着回到出租屋,却发现忘记带钥匙。就坐在地下室里,把所有委屈、难过、无助都哭出来,哭个天昏地暗,海枯石烂,直到声音沙哑,嗓子冒烟。然后鼻子红红,眼睛肿肿,假装是感冒了。

  世界不是好看的玻璃房子,它有棱有角,有时候坚硬如铁,有时候柔软温情,有时候狭窄,有时候宽厚。蒲公英一路磕磕碰碰,颠颠倒倒。山路、水路、沙路,一路上,有冷风吹,冷雨淋,寒夜把热心裹成冷肝肠。飞得越远,心就越苦,心越苦,越要往前飞。

  夜色幽冥,前路茫茫,喝一碗蒲公英汤,暖暖胃,就往前走吧。按下手中的播放键,蒲公英飞在弯月下的梦里。梦里大雪纷飞,辨不清,哪一朵是蒲公英,哪一朵是雪花。但我知道,太阳出来,雨雪消融,蒲公英还在飞。她飞在阳光普照,透明,美丽的玻璃房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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